一位在临终关怀病房做了三十年的护士长说:“别羡慕那些活到100岁的人。真正的福气,不是活得长,而是走的时候,心里头没有窟窿。”
我那时刚结婚,正和丈夫计划着“以后要活到一百岁,看遍世界变化”,只觉得这话太过苍凉。
直到我遇见了周奶奶。
她是我同事的婆家奶奶,今年整整一百岁。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,跨越了一个世纪。街道送来了“百岁寿星”的牌匾,红绸子挂在老屋门口,喜庆得像一面旗帜。
可我去送同事给的营养品时,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昏暗的老屋里,只有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台老旧电视机滋滋响着雪花。奶奶坐在藤椅里,瘦小得像个孩子。她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,似乎在等谁。
“奶奶,我是小敏同事,来看看您。”我提高音量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了我很久,才含糊地说:“哦……是老四家的吗?老四放学了没?”
同事在一旁低声解释:“老四叔,五十多岁就得癌走了。她记混了。”
展开剩余77%我才知道,奶奶生了六个孩子。墙上一张褪色的全家福里,六个年轻人簇拥着中年时的她,笑容灿烂。
如今,照片里的人,四个已化为墙上的黑白遗像。老大,工地意外;老二,脑溢血;老三,肺癌;老四,也就是她刚才问起的,胃癌。
只剩下一个女儿,远嫁外地,自己一身慢性病,一年难回来一次。
还有一个“傻儿子”,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,六十多岁了,智力如孩童,住在隔壁社区的托养机构,周末才能被接回来“看妈妈”。
“她身体其实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老了。”同事说,“耳朵背,眼睛花,但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谁走了,她都记得。每次清醒过来,就挨个问一遍。”
最让我心酸的一幕发生在那个周末。
傻儿子被接回来了,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却穿着不合身的卡通卫衣,兴奋地围着母亲叫“妈妈,妈妈”。他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融化了的糖,剥开粘稠的糖纸,往奶奶嘴里塞。
奶奶没躲,张开没牙的嘴,含住了。然后,她用干枯得像树皮的手,一遍遍摸着儿子的头,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,静静地、不停地流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里没有面对傻子的无奈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属于母亲的悲伤。
她是在哭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,未来将无人可依?还是在哭自己,为什么送走了四个健康的孩子,却独独留下这个最需要照顾的?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护士长那句话。
长寿,对有些人来说,是一场漫长的、清醒的凌迟。你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,一个一个离开你。你的世界从熙熙攘攘,变得空空荡荡。最后,连悲伤都显得多余,因为能和你一起回忆、一起怀念的人,都没了。
所谓的“五世同堂”、“百岁人瑞”,很多时候,只是一个孤独的标本,被展览在“长寿”的玻璃橱窗里。
上个月,奶奶摔了一跤,股骨骨折,躺在了床上。我们去看她,她精神更差了,大多数时间在昏睡。偶尔醒来,就盯着天花板,嘴里喃喃自语。
同事凑近去听,回来时眼圈红了。
“她一直在数数,”同事说,“‘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……’数到四就停住,然后从头再来。”
她在数她走掉的孩子。
《礼记》有云:“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。”这是中国人理想的福气。可见,“老有所终”的前提,是拥有一个完整的、有温度的生命循环。
而周奶奶的循环,在她漫长生命的后半程,已然断裂。她成了时间河流里一块固执的礁石,看着生命的流水匆匆绕过她,奔向远方,只剩她一人,承受着百年风雨的剥蚀。
昨天,同事说,奶奶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说这话时,她语气里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释然。
我忽然想起护士长说的后半句:“我们总求活得长,菩萨听得烦了。其实啊,该求的是:走的时候,手是暖的,有人擦泪;名字被提起时,有人记得你完整的故事,而不是只剩一个数字——‘那人活了一百岁’。”
真正的福气,或许不是生命的长度,而是生命的厚度。是有人爱,有事记挂,有家可归,有根可循。是在该告别的时候,能了无遗憾地、体面地谢幕,而不是在无尽的失去中,独自对抗时间的荒芜。
为周奶奶祈祷,愿她能在沉睡中,与她念了无数遍的四个孩子重逢。到那时,她的百岁人生,才算真正圆满了。
而对我们而言,比追逐那个遥远的“百岁”目标更重要的,是珍惜眼前尚且温热的陪伴。毕竟,让人温暖的从来不是年岁的累积,而是爱意的环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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